长期以来,美欧相互间既协作又对抗,深陷于“联盟困境”,联盟弱势方担心被强势方“抛弃”,而强势方害怕被弱势方“牵绊”,双方纠结拉扯。当前,特朗普一方面不断摆出要“抛弃”欧洲,致使欧洲战略焦虑越来越重;另一方面又试图拆解以世贸组织为代表的国际多边贸易体系,这使美欧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岌岌可危。换言之,特朗普急不可耐地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欧洲政治精英对全球化高歌猛进时代形成的“旧秩序”眷恋不已,两者之间的分歧正不断扩大。 |
特朗普上任已有一段时间,凭借着对精英政治的一腔怒气,不仅在美国国内战天斗地,而且在国际社会横冲直撞,将世界经济与国际政治迅速拖入剧烈震荡之中,更使大西洋彼岸的欧洲陷入恐慌。欧洲原本是美国的传统战略盟友,但特朗普所代表的美国激进右翼民粹力量对欧洲充满敌意,对欧洲一体化强烈不满,对欧盟相当厌恶。在1月23日的达沃斯论坛、2月14日的慕尼黑安全会议和2月26日的白宫内阁会议上,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对欧洲和欧盟大加抨击,可谓火力全开。当前,特朗普政府一方面秉持经济民族主义立场,将关税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欧盟头顶,另一方面则使用冷战时代的密室政治和秘密外交的手段,撇开欧洲与俄单独会谈,致使美欧之间愈加撕裂,也使欧洲政治领导层对美国越来越疑窦丛生,充满警惕和防范。特朗普2.0时代刚启动不久,美欧关系就陷入空前危机,尤其是在安全和经济领域,由此,欧洲越发重视“防务独立”建设,同时提高自身技术与产业竞争力。 “欧洲再武装”计划浮出水面 欧洲国家早已习惯了经济上倚靠欧盟、军事上依赖北约的“静好岁月”。美国主导北约,承担主要开支,等于是向欧洲免费提供了战略安全保障,使欧洲各国省下巨额军事费用,将资源用于经济,通过欧盟层面的一体化架构,实现了长期繁荣。欧盟和北约各司其职,齐头并立,成为维系欧洲稳定的两大支柱。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后,欧洲将安全防务之事几乎全数交给美国打理,忽略军事层面的硬实力,醉心于构建欧洲的软实力,欧盟也一直自诩为影响全球的“规范性和民事性力量”。 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欧洲倍感震惊,德国总理朔尔茨提出“时代转折”的概念,欧盟和法、德的政治精英着实喧嚷了一阵,表示要加强军备。但由于美国拜登政府珍视美欧盟友关系,一方面拉拢欧洲,另一方面承担了援助乌克兰的主要责任,欧洲政治精英的喧嚷终究流于表面文章,雷声大雨点小,以至于去年有欧洲学者以《德国“时代转折”的幻觉》为题在《华盛顿季刊》发文,不无讽刺地分析了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等、靠、要”心态,指出欧洲依然心存幻想,希望回到“岁月静好”的时代,让美国继续负担欧洲防务。 然而好景不常在。特朗普在第一任期里就已对美国承担欧洲防务一事强烈不满。再度上任后,他急欲从乌克兰危机中脱身,把战略资源从欧洲挪到亚太、“印太”地区,以便集中力量对付中国,因而对欧洲的战略诉求越来越不耐烦,采取单边主义做法,在试图解决乌克兰危机的谈判中将欧洲排除在外。欧洲越来越感到可能随时会被美国抛弃,由美国主导、以北约为架构的美欧战略安全同盟不再可靠,欧洲必须依靠自己来保障欧洲战略安全。一石激起千层浪,欧洲迅速行动起来。 3月2日,多国在英国召开伦敦峰会,参会各方除加拿大和土耳其之外全部为欧洲国家,其中包括法、德、意、西和荷兰等欧盟核心成员国。会上各方表示将组建“自愿联盟”,推动俄乌停战,组建维和部队进入乌克兰,为其提供安全保障。3月4日,德国候任总理默茨表示,将推动德国国会修改法律,打破对德国联邦政府的支出和负债限制,以便筹措大笔资金用于重整军备,并打算推出“足以改变现有游戏规则”的强军扩军一揽子计划。3月6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演说,表示如果美国向欧洲撂挑子,不再为欧洲提供安全保障,法国将考虑使用自己的核力量保障欧洲安全。 与此同时,欧盟也积极行动起来。3月4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发表公开信,提出“欧洲再武装”计划,希望尽一切可能调动欧盟内部的政策工具和金融资源,汇集8000亿欧元用于建设欧洲的军事工业。两日后欧洲理事会举行特别峰会,初步同意冯德莱恩的“欧洲再武装”计划,打算在今年内向乌克兰提供306亿欧元的援助,鼓励成员国直接向乌提供导弹、无人机、火炮和防御系统等武器装备,并提出俄乌停战的前提条件,即乌克兰应获得明确的安全保障。此前2月28日特朗普会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时,曾明确表示美国不向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欧洲理事会的这一决定,无疑是对特朗普立场的明确否定。凡此种种,表明2月28日以来特朗普对泽连斯基进行极限施压的做法打翻了欧洲人心中的天平,使欧洲政治精英彻底寒心,倍感愤懑,美欧在战略安全领域的对立与分歧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聚焦产业战略的美欧竞争新格局正在形成 从2010年至今的15年间,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信息通信为代表的新兴颠覆性技术的研发一再出现重大突破,引发了新一轮地缘经济竞争,而欧洲在这一轮竞争中趋于边缘化,被美国甩在后面。国际商业咨询机构Koyfin公司的数据显示,在数字平台、信息通信和芯片设计与制造领域,2023年美国规模最大的七家科技公司与欧洲规模最大的七家科技公司相比,前者的年度收入总额是后者的近13倍。 同时,近年来大国地缘经济竞争越发激烈,全球供应链不稳定性加剧,欧洲受到严重冲击,美欧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一方面,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和欧洲能源危机相继爆发,欧盟从域外输入能源资源和关键产品的供应链出现剧烈震荡,欧洲经济的脆弱性有增无减;另一方面,美国拜登政府利用欧洲爆发能源危机的时机落井下石,借助《通胀削减法案》提供产业补贴,虹吸欧洲制造业资本,致使欧洲产业空心化现象愈演愈烈,陷入滞胀泥潭难以自拔。2023年以来,欧盟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增长率不足1%,而德国则出现了负增长。 对标美国,面对颓势,欧洲社会各界忧心忡忡。去年前三季度,就在特朗普的选战声势不断壮大的同时,欧洲工商金融界的精英人士推出《莱塔报告》和《德拉吉报告》,意图为欧洲应对未来的美欧经济竞争谋划新的战略。去年11月成立的新一届欧盟委员会设立了负责“技术主权”的委员这一新职位,显示出欧盟新领导层积极应对国际地缘经济竞争的决心。 2月初以来,就在特朗普政府对世界抡起关税大棒的同时,欧盟委员会相继推出《竞争力指南针》《欧洲科技外交框架》《欧洲技术基础设施政策》《清洁工业新政》等一系列政策文件,以期大幅度提升欧洲的技术与产业竞争力,切实构建经济领域的战略自主,美欧经济竞争的新格局正在形成之中。 这一新格局的关键点,是美欧争夺新兴颠覆性技术及相关产业的主导权,而在产业政策领域展开的竞争,也就是以行政干预的方式扶持“战略性产业”的竞赛。 特朗普在上任第一天,就签发了《美国优先贸易政策》行政命令,重申政府在进行采购之时,应优先购买美国货而不是外国货;而2月初以来,欧洲议会、欧盟委员会和欧洲工商界利益集团也在频繁互动,酝酿推出《“买欧洲货”法案》,向欧洲“战略性部门”的企业采购产品,让其承接欧盟的大型工程项目。特朗普在上任的第三天,推出了《消除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领导地位的障碍》和《加强美国在数字金融技术领域领导地位》两项行政命令,意图加强美国对最新数字技术的掌控;而欧洲智库也在同一时间提出了“欧洲层叠体系”的概念,旨在将欧盟的芯片生产、数字技术平台和人工智能研发整合为联通协作的三层体系,这一概念获得欧盟的首肯。特朗普还提出了拟投入5000亿美元的“星际之门”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计划,而冯德莱恩提出将追加2000亿欧元用于人工智能研发的硬件投资,建设“超级工厂”,增强复合AI模型训练,进而将欧洲打造为“人工智能大陆”。美欧争相出台新政策,投入更多资源,互不相让。此外,欧盟意图管制美国巨型科技公司,向其征收数字税,美欧围绕这一问题也在展开激烈的较量。 长期以来,美欧一直缺失战略互信,相互间既协作又对抗,深陷于国际关系理论家施耐德所说的“联盟困境”,即结成战略联盟的弱势方担心被强势方“抛弃”,而强势方害怕被弱势方“牵绊”,双方在这两极化的考量之间纠结拉扯。当前,特朗普一方面毫不掩饰地摆出想要“抛弃”欧洲的态度,意图以急切的方式从乌克兰危机中脱身,完全不考虑欧洲对周边地缘战略环境碎片化的担忧,致使欧洲的战略安全焦虑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又以关税为武器,试图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拆解以世贸组织为代表的国际多边贸易体系,破坏欧洲一体化架构,这些做法使美欧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岌岌可危。 换言之,特朗普急不可耐地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欧洲政治精英对全球化高歌猛进时代形成的“旧秩序”依然眷恋不已,两者之间的分歧正在不断扩大。在特朗普2.0时代,大西洋变得越来越宽了。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文章转自世界知识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