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对华政策正在向“硬化”发展

过去5年，欧美对华政策发生了重大改变。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启了对华全面竞争，随后拜登政府基本上延续了特朗普政府对华竞争的策略。可以说对华全面竞争、对抗、制衡已经成为美国两党一致的政策。在这样的背景下，未来十年甚至数十年，美国对华政策的这一转变已经基本定型，难以逆转。

近年来，欧盟也在持续调整对华政策，负面调整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但是与美国对华政策的转变相比，欧盟对华政策的调整还处在一个过程之中，尚未定型。这也意味着欧盟对华政策和中欧关系还存在一定的可塑空间。笔者把欧盟对华政策的调整用“硬化”这个词来形容，即欧盟对华政策处在一个“硬化”的过程之中。目前来看，这个“硬化”还处在早期阶段，或者是早中期阶段。通过必要、适当的调整和介入，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可能逆转的，至少有可能延缓欧盟对华政策的“硬化”进程。

“硬化”主要是指物体由软变硬的过程，也可以用来形容某种思想和政策变化的过程。具体来讲，欧盟对华政策的“硬化”是指欧盟从以往强调对华接触与合作的软性或柔性的外交，转变为强硬姿态下对华疏离、竞争乃至对抗的过程。虽然欧盟至今仍然声称无意对华“脱钩”，无意对华冲突，抑或不放弃对华接触的战略，但是欧盟对华“硬化”症状的事实已经在客观呈现了。

欧盟对华政策“硬化”的具体表现

具体来讲，欧盟对华政策的硬化有以下几个方面的表现。

首先，在认知和战略层面，欧盟对华负面认知在进一步加深，对中国竞争者与体制性对手的消极定位在进一步深化。当前欧盟官方和战略界对华失望、焦虑和不满情绪在明显加深，甚至开始淡化或不提中欧战略伙伴关系。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爱沙尼亚前总理）卡拉斯在2024年10月表示，中国是欧盟的体制对手，不再用伙伴和竞争者来描述。值得警惕的是，基于俄乌冲突背景下对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疑虑，欧盟对华定位甚至有滑向“整体性对手”和“安全威胁”的这种苗头。我们也注意到，近年来欧洲议会在欧盟对华政策和中欧关系中的作用有所提升。欧洲议会的第一大党团，人民党党团，在它的对华立场文件中，主张“可能的时候合作，需要的时候竞争，必要的时候对抗”。欧盟机构和欧洲战略精英的对华认知的消极变化，削弱了中欧关系的政治和战略互信，同时由于其影响外溢，使得欧洲社会和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度和信任度有所下降，对华疏离感上升，从而进一步弱化了中欧关系的社会基础。

第二，从政策与行动方面来看，欧盟近年来对华合作的意愿和合作动能明显趋弱，合作让位于竞争，选择性合作与对抗性行为增多。欧盟在“战略自主”的大方针下，以减少对其他大国的依赖为名，主张对华经济“去风险”、降依赖，愈发强调中欧产业的竞争关系，出台具有保护主义色彩的关税措施，其中就包括对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加征关税。值得注意的是，欧盟把价值观作为经济领域的竞争策略，对华实施所谓的人权“制裁”，除了搁置中欧双边投资协定以外，在更多的议题上对华施压制裁，对抗性的行为在明显的增多。

综合起来看，欧盟对华经贸关系泛政治化、泛安全化，极大地压缩了中欧合作的空间。当前可以明显看到，欧盟近年来只是在气候变化、保护生物多样性、减贫和可持续发展这些有限的领域与中国进行选择性合作。欧盟对华竞争乃至对抗，不仅会阻碍中欧未来的合作发展，而且可能危及已有的合作成果，发展下去可能会动摇长期以来中欧关系的经济压舱石的基础。

第三，在涉华安全议题领域，欧盟以往关注较少，行为也比较谨慎，但近年来也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欧盟包括其前成员国借助印太战略，加大介入中国周边安全事务的力度，这里就包含了德国、法国、荷兰、英国。英国虽然脱欧了，但它还是欧洲非常重要的国家，这些年来频繁派军舰在南海开展所谓“航行自由”的行动，甚至穿越台湾海峡。此外，在南海、台湾议题上对中国的施压，也凸显了欧盟在战略安全领域里对中国的防范与牵制的意图。现在欧盟在处理涉华安全事务方面的态度和行为渐趋强硬，无疑使得中欧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化。

第四，在俄乌冲突与北约全球转型的背景下，欧盟持续加强与美国在涉华事务中的协调与合作。近年来，涉华战略协同与政策协调成为跨大西洋关系中一项战略性议题。欧美涉华协调呈现出机制密切化、领域扩大化、协调力度增强化的特征。非常值得关注的是，欧盟在与美国进行涉华协调方面的主动性在明显增强，它把加强欧美涉华协调作为重建欧美伙伴关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抓手。欧美加强涉华协调，无疑会使中国面临来自欧美协调较大的战略压力。

此外，不应忽视的是，在特朗普重新执政以后，欧盟可能会尝试争取特朗普，并把希望寄托在与美国谈判和求同存异上，寻求在遏制中国的问题上找到某些共同利益和突破口。所以，不排除欧美仍然会延续甚至加强在涉华事务上的协调。欧洲方面或许想通过涉华协调的加强，换取特朗普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继续援乌抗俄，继续保持美国对欧洲安全的承诺。

总体来看，在大国竞争复活、战争重回欧洲、内部挑战复杂交织的背景下，欧盟对外政策更趋保守，对华政策“硬化”也更加明显。如果欧盟对自身面临的外部环境的悲观判断和预期得不到改善，欧盟对华政策的强硬姿态会持续下去，这是影响欧盟对华政策的一个结构性因素。当然，俄乌冲突也是影响欧盟对华政策与中欧关系的一个直接或者最大的障碍。

欧盟对华政策“硬化”的影响

欧盟对华政策“硬化”，势必会导致中欧摩擦增多，使双方关系面临进一步下滑的风险。但是另一方面，受制于多重因素，欧盟对华政策的“硬化”及其影响也会是有限度的。

首先，中欧关系在经过几十年来的发展后，已经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具韧性。由于中欧关系根本上的互利性质，舍弃这一关系对双方而言都是代价高昂、得不偿失的。欧盟对华政策的“硬化”，难以抵销中欧关系的韧性，至少短期来看是如此。尽管面临不少挑战，维护中欧关系的总体稳定仍然符合中欧双方的利益，双方对此也有着基本的共识，所以笔者认为中欧双方也不会放任双边关系持续下滑，继而走向失控。从欧盟的角度来看，它在战略层面对中国仍然是有需求的，也就是需要借助中国（中欧关系）的力量，一方面维系内部的一体化进程，同时谋求自身的全球战略利益，其中包括借助中欧关系，对冲美欧关系、欧俄关系中的潜在风险。因此，虽然欧盟强调对华竞争，但是它在行为上还是会有所克制，会尽可能避免风险，至少避免冒过大的风险。

第二，欧盟对华政策“硬化”难以抵消对中欧合作的利益需求。从现实情况来看，中欧经贸关系虽然遭受冲击，但是双方的利益纽带仍然是比较强大的。2024年中欧的贸易将近8000亿美元，可见双方的经济利益纽带仍然比较强大。根据欧洲有关机构的分析，俄乌冲突给欧盟带来的经济损失大约为1900亿美元，相当于欧盟2022年GDP的1.1%到1.4%。但是欧盟与中国“脱钩”的代价会大得多，这是因为欧盟对中国的依赖远远大于对俄罗斯的依赖。

第三，由于国情及历史和现实的原因，欧盟成员国在对华关系上存在政策差异，利益诉求也不尽相同。欧盟近年来虽然努力尝试统一对华政策，但是成效并不显著。欧洲是个多元的地区，成员国外交政策的“欧洲化”始终是一个比较困难的过程，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制约欧盟对华政策“硬化”的进度及强度。

最后，欧盟加强涉华协调，也并不能完全消除欧美之间在经贸、科技、安全防务领域的涉华利益不对称性的矛盾。由于双方利益并不划等号，欧盟和美国在对华政策上更有可能是有合有分，随时随事而定。欧盟会在利益重叠领域同美国保持一致、在有相同关切的涉华问题上同美国合作，但不会完全隔断对华关系。

（作者为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文章转自“大湾区评论”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