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7月法国颁布向外国互联网企业开征数字税新法之后，法美针锋相对，动作频频，一时间两国关系风高浪急。直到今年初达沃斯论坛举行期间，法美商定一年“缓冲期”，法方暂停征收数字税；美方对法暂不出台惩罚性关税；指定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于今年年底前提出数字税全球解决方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法美数字税之争暂告一段落。

法美数字税之争，不仅事关数字经济产生的新经营模式、互联网企业面临的税收挑战、贸易争端与税收纠纷关系，还涉及区域治理和全球治理方案等诸多问题。弄清法美数字税之争由来，对以下问题需要有所了解和认识。

一是新经营模式催生法国征收数字税新税种。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新的经营模式层出不穷。为规避缴税义务，谷歌、亚马逊、脸书等互联网巨头，利用数字经济的特点，创立一种新的经营模式，即将欧洲总部设在公司税率较低的爱尔兰，而将主要经营业务如广告、电子商务、数据交易等安排在公司税较高的法国等欧洲大国，其营业收入全部或大部转入到爱尔兰欧洲总部结算并缴税。对法国来说，互联网巨头的做法钻了欧洲相关国家税制差异的空子，使应该在法国征税的利润转移到并没有实际经营活动的爱尔兰，造成法国“税基侵蚀与利润转移”（BEPS）的损失。这就是法国开征数字税的基本原因。

二是法国开征数字税的底气何来。开征数字税，法国扮演了开路先锋的角色，底气何来。首先，法国的行动占据道义制高点。法国此举将有利于遏制互联网企业规避全球纳税义务、侵蚀各国税基的行为，符合全球税收制度改革的需要，而包括互联网企业在内的跨国企业以牺牲税收公平换来自身的“繁荣发展”的行为，已遭到大多数国家的诟病。其次，法国并不孤单。法国此举得到英国、奥地利、西班牙、意大利等诸多个欧洲国家的支持。英国将于今年4月对互联网企业开征数字税，其他欧洲国家也都制定了各自数字税征收计划。如果年底OECD出台的全球解决方案，法、奥、西、意不满意，将推出各自征收办法。最后，法国此举也是维护自身国家利益。征收数字税得民心，顺民意，是政府得分之举。

三是数字税或将断了爱尔兰生财之道。法国开征数字税，首当其冲的是欧洲总部设在爱尔兰的互联网企业，爱尔兰从这些互联网企业获得税收也会大幅度减少。同时，对于外资来说，这也将使爱尔兰低税率所产生的实际效益缩水，爱尔兰将因此失去吸引外资的重要筹码。事实上，欧洲大多数国家最早希望由欧盟提出互联网数字税解决方案，但是由于爱尔兰等国家反对，该计划流产。联合行动不成，欧洲许多国家转而采取各自行动的方针。毕竟，爱尔兰是个小国，寡不敌众，其立场近来有所软化。财政部长多诺霍表示，“爱尔兰需要制定新的企业税收政策，使自己更具竞争力，同时也要遵守全球税收改革设想的变化。”OECD于今年年底前提出数字税全球解决方案，这将对爱尔兰是一个挑战。

四是数字税动了美国奶酪，引发美强烈反应。法国开征数字税等于要分美国互联网企业的税收蛋糕，这动了美国的奶酪，自然引起美国的强烈回应。美国滥用301调查条款，不是对他国的“不合理或不公正贸易做法”发起调查，而是对法国数字税开展调查。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用贸易手段解决税收争端的霸凌做法。去年12月初，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调查结束，认定法国数字税与现行国际税收规则不符，构成对美国企业歧视并造成企业沉重负担，提出向总价值为24亿美元的法国输美产品加征最高达100%的关税。

五是OECD与BEPS的关系。早在2013年，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圣彼得堡峰会，就针对当前国际税收制度中BEPS方面存在的问题，委托OECD启动实施国际税收改革的BEPS项目。经过两年紧锣密鼓的工作，OECD于2015年10月发布了BEPS项目全部15项产出成果。这些成果文件由G20财长与央行行长会议审议通过，并提交当年G20安塔利亚峰会各国领导人背书。这些成果和一揽子措施的出台，标志着国际税收规则的重构，多边税收合作的开展，有利于避免因单边行动造成BEPS以及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这是百年来国际税收体系改革取得的重大突破。

六是OECD能否提出“可接受”的数字税全球解决方案。从熟悉情况，掌握政策工具的角度来说，OECD是承担此项工作的不二选择。然而，OECD有34个成员国，各有各的利益、经济特点和税收制度，在数字税问题上的分歧已明白摆在桌面上。要取得所有成员国都同意的“最大公约数”，只能通过降低改革的目标，形成一个兼顾各方利益的低标准全球方案。而这个方案能否为各方所接受，平息法美数字税之争，还需观察。

（作者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前驻外大使）